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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的家不在天空
自从有了时空,就有了悲欢离合和爱恨情仇
类别:小说 作者:芳芳 日期:2021/5/1 字体: 【 】 阅读: 次
编者按:小说以从从不幸的命运为主线,记录了其尝试通过一次次穿越来惩罚那个曾经给她心灵造成严重伤害的恶魔。现实中,她一方面要抚养一个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孩子,需要为生活奔波。另一方面,在心灵深处,她想象自己有一双隐形的翅膀,可以自如地穿越时空,去怜悯过去的自己,同时设法去惩治那个给自己带来不幸的卓山包,以此达到自我安慰,还世界一个公正,进而让自己的心理平静下来。最终,恶魔果然受到了报应,这让卓山包由此认识到自己的恶行带给他人难以挽回的伤害,决心向善,想方设法为过去的恶行忏悔。作品文笔娴熟,故事情节娓娓道来,从中可以感受到故事主人公确实是一个痴爱文字,喜欢用文字抒发心灵,与世界融合,并成为自如游走在文字世界中的行者。
一,邂逅过去
鱼的家在水中,鸟的家不在天空。
从从未曾想到,有一天她变成鸟人,拥有有一对隐形的翅膀,能够遨翔天空,且能穿越时空,飞向过去与未来。
过去是那盛满淡淡忧愁的故乡,是一曲远处缥缈的歌声。
回想过去,绕不开凄美的怀念。
而未来?谁能洞察自己的未来?就算看穿了,也未必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横亘在过去与未来之间的,是现在,是日光之下的现实:时常外在充实内里虚空、外面努力内心疲惫……时常充斥着日光之下的无聊和微雨之中的浪漫……形形色色、林林总总,但这些很快又会成为可值得怀念的过去。
时空是什么?是一份神奇的存在,自从有了时空,就有了悲欢离合和爱恨情仇。
这一天她飞向过去,在那遥远山村禾谷场上看见一个熟悉亲切的身影,他正端着一海碗地瓜片坐在石墩上细嚼慢咽。月色朦胧中从从似乎听见远处飘渺的歌声: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
                   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杆
                         都安慰我……
记得这是大卫王的诗篇第23篇,是一曲赞美诗。它也是躲在床底下的那些藏书之一,是远房舅舅偷偷藏在这里的。它们静悄悄地躺在山村小屋的灰尘中,躲过了文革一劫。在从从放牛牧羊的岁月里,它们陪伴着孤独的她走过一段清新的时光。
歌声带着小时候的稻草香从遥远的天际飘扬过来。从从深情地呼吸着亲切的气息,情不自禁眼泪汪汪。
歌中说的是牧人与羊的亲密关系。“你的杖、你的杆都安慰我”大概是指牧人手中的杖与杆驱赶了豺狼,安慰并引领着迷路的小羊。
从从收起隐形的翅膀,悄悄来到啃地瓜片的那人身后,欲语泪先流,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爸,我是从从。”
那人一怔:“你说啥?你是谁?”
从从万分难为情,结结巴巴地:“我、我是未来的从从,是你、是你未来的女儿。”
“我的未来女儿?什么?”那人吓得不轻,饭碗从他手里滑落,碗里的地瓜片撒了一地。但他在仓惶逃跑之前不忘记捡起饭碗。那粗糙的海碗可真结实呀,竟然没有被摔碎。
从从孤立于茫茫山野,茫然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任凭凛冽山风吹落孤独的泪珠儿,真是万般无奈啊。
月上柳梢头,她悄悄挨近自己曾经居住过的小木房,隔窗听见爸妈的对话:“老婆,求老天爷保佑我们的小从从!”
“怎么啦你?”妈妈忧心忡忡盯着爸爸惶惶不安的神色,“是不是我堂哥的那一堆书?被人知道了?”
“不是。刚才在禾谷场,我遇到不好东西。”爸爸压低声音。
“什么样个不好东西?”妈妈瞪大眼睛。
“有个女人,身材高挑,竟然叫我爸,说她就是――未来的从从。”
“那是疯子。”母亲松了一口气,“嗨!我还以为造反派要革命到我们村里来。”
“不象疯子,她穿着乳白色连衣裙,就象外国电影里的女人,可漂亮的。”
“那你是梦里交上桃花运了。”妈妈揶揄着。
“嗨!哪里!那脸形眉眼鼻嘴,就象我们从从的小脸蛋被放大了,象极了。”
“天底下长得相象的人太多了。”
“但、但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亲切感。”
“偶然间巧合不是没有的,一切都有可能。”妈妈说罢放下打补丁白纱蚊帐,准备休息了。
窗外的从从透过窗户的薄膜破洞,看到另一张头尾用两张长板凳架起的小板床上睡着一个瘦小女孩,八九岁光景,脸色蜡黄,盖着印花被子,头上扎着两根羊角辫。
“那是比此时的自己还年轻的爸妈,他们早已经去了天国,那个丫头是过去的我呀。”从从抑制住放声痛哭的冲动,她害怕一出声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无踪。
过去与现在能在眼前如此亲密地交融呈现,令她百感交集,她的心中象是弄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儿往上涌,呛得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要哭!那就哭吧!但要默默地、悄悄地……
月光下,从从依依不舍离开小木屋,展开隐形翅膀,向深山老林飞去。她一心想为过去做点什么。这时挂在胸前的手机vivo了一声,她知道又有客户在询问或订购她的中草药。她在淘宝网和闲鱼网上都开着草药店,生意还不错。前不久还抽到公租房,真是好运连连,一个孤身女人的尊严终于维持住了。
从从趁着夜色飞向现实的家。过去是一团梦影,未来是海市蜃楼,过去与未来都是心灵的旅游圣地,只能短暂逗留。
她现在时的家,是位于省城的湾边,离市中心不远,周边的基础设施良好。这里是她和女儿冬冬的温馨鸟巢。记得抽到房子的那天,她感动到眼眶潮湿。好了,这下不用再带着自闭症的女儿到处租房子了,这下终于告别了漂泊的生涯。
家是什么?家的外在结构是水泥钢筋等硬件。家的内容是软件,是亲情、是昔日小木屋那袅袅上升的炊烟、是地瓜粥的飘香、是昏黄煤油灯光中女儿写作业老妈编织毛线衣……家,撇不开亲切的思念……
进入现在时的家,看到女儿冬冬正抱着毛绒玩具睡得香。从从鼻子一酸,眼泪又扑簌簌流下来。她想起那天女儿被欺负的场景,就是用这硕大的毛绒玩具当盾牌、当靠山,用来抵御四周射来的沙子和唾沫星子还有那一阵阵的坏笑……要不是妈妈及时出现轰跑了那一群熊孩子,真不知道冬冬会被欺负成啥样子。唉!智障儿有未来吗?又是啥样的未来?很想走进未来世界看看,却心有余悸。
此时的从从顾不上饥肠辘辘,赶紧打包快递,总共二十五个包裹。忙碌完了,她才坐在餐桌旁吃烙饼。她那双隐形翅膀早已妥妥当当地收藏在背后。打开电视,她边吃饭边静音观看晚间新闻,今日要闻:近期在f市的上空出现过不明飞翔物……
从从的心突然间提到喉咙口,她停下咀嚼。心想:东窗事发啦!往后该怎么办?
很明显,要想活在当下,就得抛下过去与未来。那些都是云雾,在云端之上是没有实地可踏。
但从从做不到,她割舍不下时空的羁绊。她还是偶尔会在夜间悄悄来到师大长安山,那里成了她飞行基地。
长安山上树林茂密杂草丛生,这里的绿色未经人工修护尽显天然野性。凤尾草和爬山虎一往情深地向树干攀爬,顽强地把根扎于大树的躯体内。这些都是寄生植物。而抱树莲和猴姜这些附生植物,则在一棵棵古老树干上繁殖生长,一岁一枯荣,与老树生生相息,生死与共。
山上横七竖八着好多断木,有的身上长出“鱼鳞甲”,有的则被杂草淹没,倒也显出一派生机盎然。似乎告诉你:朽木也有春天哦。
这横七竖八生机蓬勃的长安山座落于师大旧园区内,清幽安详,与下面那整洁宁静的旧校区相映成趣。这里就象一个西装笔挺、头发却被山风吹乱的老学究。长安山是他的脑袋瓜,整洁的园区是他的身躯。听说那些德高望重智慧超群学识渊博的人士,头发都有点翘、有点乱、理不直、理不服。
                 二,访问未来
这天,我们的女主人公从从又摸黑来到山上,山的白天绿意盎然,山的夜晚阴森恐怖。小鸟的歌唱到了夜晚也会令人心悸。从从只得克服恐惧别无选择,她在铺满鹅卵石的豋山道上奋力攀登。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寻找光明”。这是上个世纪一个朦胧诗人的经典诗句,她很是喜欢。
“任万物自生,如天观世。每个生命的美丽都不去驾驭,自现而自隐,自灭而自生。”是的,这位朦胧大诗人读得透万物,却读不透自己。认识自己是何等的难啊,否则他不会以那么极端的方式来终结自己的一切。
从小到现在,走夜路出远门的时候,心中都会有一种流浪漂泊的感觉。只有到家心才会踏实下来。家是一根无形的线索,系在她的心头。
好不容易爬到了山顶的平台,她坐下来喘口气、深呼吸,然后展翅上腾。她飞向未来……
未来有好多站点。从从盘算着就近还是去远,深思熟虑后她选择了最近的。
夜空璀璨、空气清新、月亮含笑、星移斗转。飞翔的生命是何等超越自由。一切都在脚下,她君临其上。说到君临?不!她从小到大再到老,始终没想过要统治谁。她少女时代的梦想就是做翩翩飞舞的天使,自由往来于天地之间,去助人为乐,去做个真善美的化身。这梦想,不因时空的迁移而改变,不因岁月的苦难而褪色。人的一生大都有一个坚定不移的梦。
这未来的最近一站:是五年后的她,带着长成大姑娘的冬冬生活在日本的东京。
三月的上野公园,樱花盛开,一片粉红色的世界。她和冬冬手拉手走在落英纷纷的“樱花雨”中,脸上绽放幸福的笑容。赏花的人流络绎不绝,在这落英纷飞的时光里,在这短暂的生命怒放里,大家尽情地陶醉着赞叹着,大家沉浸在诗情画意之中。因为短暂,生命才如此壮丽。
中午母女俩到吉野屋吃牛丼,依然是每份500日圆。真不像咱中国,物价每十年翻两翻。其间,经济快速发展是最大的因素。经济学家说过,钱币贬值是无可避免,此乃发展的趋势。
夜幕降临,当她带着冬冬推开巢鸭公寓的房门时,一股浓烈酒味扑鼻而来,她的脸一沉:“田中样?你又来了?咱说过,井水不犯河水。”从从嚷着,冬冬却吓得躲在妈妈身后。
“呕麦――”田中摇摇晃晃从塌塌米站了起来,他喝得东倒西歪,“给钱!老子要喝酒!”
“‘呕麦’不是你叫的。我们本是假结婚,我付了你两百万日币,你不能又到我家来骚扰我们。”从从边说边请他出去。酒鬼田中一甩手,从从就踉跄了一下,她赶紧扶住门框,身体才没有倒地。
“呕麦!有种你喊啊!你叫啊!把警察都叫来啊……”田中涨红着脸,大约六十岁左右。
“呕麦”是日本大男人日常对老婆的一种叫法,相当于中国男人嘴里的“臭娘们”。
从从见势不妙立马拉着冬冬跑出门外,融入苍茫夜色。
城市的霓虹灯闪闪烁烁,东京是一座不夜城。而她们这一对母女,今晚将夜宿何处?她们漫无目的夜游着。
从从拉着睏得睁不开眼的冬冬去乘坐山手线电车,这是环城电轨,没有终点。这会儿她们可以不用下车,可以多绕几圈再回到巢鸭车站。但愿到那时酒鬼田中已经离开公寓。
山手线在夜幕下奔驰,星光在天边闪烁。好久没有欣赏天上的万象,可惜今晚是用悲伤的眼神欣赏它们。平日里忙忙碌碌,只见灯火辉煌,忘记了星月光芒,忘记了云舒云卷大自然的浪漫情调。这里的夜晚只有灯红酒绿,这里的白昼只有行色匆匆忙忙碌碌。嗨!疲劳哟日本!白天的敬业与夜间的放纵,构成一大部分日本人的生命节奏。酒,成为一大部分人的人生意义。
山手线已经绕都会三圈了,息车的时间快到了。从从只得扶着睡得昏天黑地的冬冬在池袋下车。想在繁华热闹地方逛一会儿再徒步回巢鸭。前面说过,我们的女主人公从从夜晚在外瞎逛的时候,心会忐忑不安的,回家才算踏实,无奈今夜迟迟不敢回家。一想到明天要工作,要去遥远的高岛平中华料理店端盘子,她只得硬着头皮往巢鸭方向走去,脚步显得游移不定进退两难。
“晚上好,你们去哪里?”一个熟悉的声音扑面而来,令她激动不已。她转过身来迎接那个温暖的声音。
“哦,是张亮!没想到,在异国他乡会遇见你?”
“哦,从从,你也来东京呀。我就住在田端,你们住哪里?”
“我们今晚无家可归。”
“这话怎说?”
“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那,敬请光临寒舍,你们睡榻榻米,我睡衣柜子里。”张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他就像小时候那样干脆利索,带着一股侠骨柔情,这份气质令她感动。
从从正犹豫不决,张亮却果断拉住冬冬的手,带动母女俩跟着他走向池袋电车站,再次坐上山手线电车,这回已经是末班车了……
张亮的小巢是一间四贴半的榻榻米,外加一间小厨房,厨房旁边是小卫生间,没有浴室。公寓的不远处有“钱汤”,每天营业到深夜十二点半,可以解决洗浴问题。
回家的路上,关于从从的现状张亮略知大概,嗨!同是天涯沦落人,都没啥好见笑的……

夜色在疲惫的鼾声中渐渐深沉……
清晨六点半,从从醒来后看到矮桌上放着面包牛奶,一张纸条压在牛奶盒下面,她展开字条,遒劲有力的字体展示在眼前——
从从,我上班去了,要记得吃早餐哦。冰箱里有青菜、对虾、秋刀鱼和鸡蛋,你们随便做点午饭吃,无论什么时候任何境况,都不要忘记吃饭,身体健康才是硬道理。有事拨打我的手机哈。早安!
张亮
2025,3,22。
象在暴风雨的旷野里遇见温馨的小木屋,里面还有暖暖的炊烟冉冉上升……从从热泪盈框。但她咬紧牙关狠下心来迈出这个温馨的小巢,她明白这里不属于她。
从从照常上班去了,冬冬照常托管在智障看护中心。每个夜晚回家的脚步都是犹疑不定的,进家门之前她总要化身特工,埋伏、窥探、视察敌情,确认巢鸭房间里没有酒鬼田中的影子才敢进屋。万幸,田中最近都没来纠缠她。他本是流浪汉,惹不起只能躲。只要他一胡闹一报警,从从就成黑户口了,就会被遣送回国。但也为避免瓜棚李下之嫌疑,她实在也不想再去麻烦张亮。
一天上午,正在工作中的从从突觉胸口憋闷直想呕吐:奇怪了今天,为什么老回想童年往事,想那山风呼啸的村庄、想那个恶魔同桌卓山包、想那个暮色苍茫无助的时刻,还有那腥红色的少女血液……
正当她烦躁无比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对方是智障机构的负责人,她说冬冬“出事了,被一痴汉猥亵了,正在医院里,下体大出血。那痴汉已被刑拘……”负责人是一位日本女人,她那焦急不安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声温柔的“思密马深(对不起)”,却如晴天霹雳一般直击从从的心脏。她六神无主地边哭边囔囔:“天啊主啊,救我们吧!可怜我们吧!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她丢下手中工作,赶赴冬冬所在的医院去。
还好冬冬无大碍,然而出院后,却面临着官方的绝育手术:“从从女士,希望你不要介意,这是法律规定,智障等精神类患者,是不允许婚嫁的。”
“智障不能婚嫁,我们遵守。但我的女儿刚受伤了,我不愿意看到她再挨一刀。”
“很遗憾,女士,这是日本法规,希望你遵守。智障人,尤其是智障女性,她没有防卫自卫的能力,不让绝育,后患无穷。”
是啊,法规总是冷冰冰的铁面无情的。
从从实在无法忍受,她终于豁出去:“长官先生,我们是中国人,假结婚来日本的,只为了残疾女儿终生有更好的福利,没想到会是这样……那就,放我们回国吧?”
……
这是2025年,从从的未来第一站。看到这样的未来,她感到惊恐万状。从今以后她要做些什么来避开这样的未来?总之不要去日本,坚决不去!要象避瘟疫那样避开日本两个字。
从从从未来的境界回到现在,落脚点依然是原生态的师大长安山。看到漫山遍野的凤尾草和接骨草,突然想到张亮床头一大堆药品:有日本喇叭丸,有从国内寄来的正气水、保济丸、整肠丸,以及形形色色的风湿止痛膏等等。
“看来,他肠胃不好,还有关节问题。”从从关切地想到,于是采集了一大把凤尾草,还挖了几颗接骨木的根须,决定再冒一次险飞向未来第一站,她要把凤尾草熬成汤,亲眼看着张亮喝下去,才能放心地飞回现在。
凤尾草,清湿热,止泻痢;接骨木,消肿止痛利关节。
从从这回充当了田螺姑娘,悄悄回到日本田端那间简陋的和式公寓,她熬好汤写好字条压在矮桌上面,然后蹲伏在窗外。深夜十二点,张亮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公寓,突然间他双眼发亮,急忙拿起桌面上的字条,仔细阅读,感慨道:“嗨!从从,你去哪里了?你不回来了吗?要回来也是这么隐密的来去,这么客气。身在异乡为异客,你实在不要顾虑那么多。”说罢咕噜咕噜喝完凤尾草汤……第二天深夜,张亮又咕噜咕噜喝完接骨木汤……
守在窗外的从从,直等到看见他扒在榻榻米上安然睡去都没有起夜过,方才安心飞回现在,在黎明之前着陆师大长安山。

长安山清晨的空气令她心旷神怡。但一想到不知多少天没见到妈妈的女儿冬冬,她无心流连,立马展开隐形翅膀,在晨曦中向家的方向飞翔。
“冬冬,妈妈回家了。你这么早就睡醒啦?”冬冬手攥着烙饼站在小阳台翘首以盼,一听见妈妈的呼唤赶紧跑过来紧紧拥抱妈妈,抱得那么紧,唯恐再度失去。
眼前的冬冬比未来第一站日本智障中心机构里的冬冬缩水了一大圈。
“冬,妈的好孩子,下辈子我们还是母女。妈不让你受伤害!绝不!”从从泪流满面,“妈回来了,你不用再天天啃烙饼了,妈会煮好吃的给你。过会儿一起逛超市。”

“来买菜啦。”张亮的老婆香香热情地打招呼。
“你在这里呀?为什么不跟张亮一起去日本?”
“啊?张亮还在财经学校当老师呀?谁说他去了日本?”香香一边往货架上添菜一边说话,她是这家超市的理菜员。
“噢噢!我一时糊涂,记错了记错了。我有个朋友的老公也叫张亮。”从从异常尴尬。

晚餐桌上,有韭菜炒鸡蛋、猪油拌空心菜、西芹炒大明虾和卤鸭边腿,还有热气腾腾的紫菜海蛎汤。
“哇!啊啊……啊哈。”冬冬的小脸蛋被饭菜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从从也开心笑了。为了弥补这些天离家带来的欠疚,才煮了这么多菜,让冬冬大快朵颐。
橘黄色灯光下,冬冬一边吃饭一边不安地盯着妈妈:“妈,不要再走丢了。”
“是的,你放心,妈妈永远跟你在一起,永不分离。就是偶尔出远门,也会很快就回家了。”
“妈不要去远门,妈不要去远门!远门在哪里?偶尔在哪里?冬冬害怕找不到妈了。”
“那,妈妈带冬冬一起出远门。”
“好啊,出去玩!玩玩玩!”冬冬兴致勃勃地大叫。她十岁了,但不知道1+1等于几,分不清你我他她代名词,更分不清你的我的他的。她是一颗孤独的纯洁的星星,她的心灵与世隔绝,她是活自己的内心世界,这个内心世界白茫茫一片空虚混沌,她在其中自言自语自哭自笑自由自在自得其乐,而对外界全然无动于衷。
从从真希望冬冬也有一双隐形翅膀,带着她一起飞翔一起超越,一起回到过去那个小山村,告诉她,那个脸色蜡黄的小女孩,就是妈妈的过去模样,那一对夫妻是已经去了天国的外公外婆的年轻模样,那个小木屋就是我们过去的家。当然不需要她明白什么,只要让她感觉温馨。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事。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就象曾经有句台词:“故乡,就象母亲的腹腔,回不去的了。”
                三,昔日的卓山包
从从这天又来到过去那遥远的小山村。隔着破窗纸,她看见妈妈在哭,爸却坐在床头抽闷烟,小从从,那个过去的自己正躺在小板床上,瘦瘦的脸蛋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包扎的纱布被血迹浸透一个角。是的,那年那月那日那个傍晚那个山神庙前,她被大队长的儿子卓山包又奸又打,那个恶棍!今何在!
此时窗外的从从不顾一切破门而入,屋内三人惊恐万状却哑口无言,他们战战兢兢望着这个不速之客、这个义愤填膺的非法入侵者,却不知如何是好。老从从用力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镇静下来,然后直入主题:径自来到小从从床前,为她,就是为昔日的自己注射一针破伤风,她感觉心在痛,似乎这针是扎在她的心上。
她又从双肩包里掏出老酸奶,一小勺一小勺慢慢喂给小从从,就是喂给昔日的自己。小从从乖乖地舔着老从从喂给她的奇异食品,用一双诧异的眼睛仰望着她。她哽咽着,泪水无声滴落在印花被子上。
这一切完毕后,她与父母泪眼相对,欲言又止。她相信此时此刻父母认出她来了,认识到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女儿,就是眼前受欺受辱的小从从的未来模样。
她无声走了,一步三回头。父母则战战兢兢目送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深山老林。
次日早上,她化身民办教师,趁着自习课来到山村小学卓山包所在的班级。这山包,就是大队长儿子,此地的土太子,此校的大魔王。
教学楼是一栋两层的青砖墙青瓦屋顶的房子,屋顶长满瓦松。楼下五间从左到右分别是五个年段。楼上是教师办公厅和校长宿舍。这在当时已经是很气派的了。只是楼下一层的窗玻璃没有一块完好的。在打砸抢年代里,窗玻璃是危险的存在,孩子们上课最好不要坐在有玻璃的窗前,以免头破血流。
从从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就径直走向讲台,所谓的讲台只是一张吱呀作响的正方形木桌,配上一张靠背椅。她顿足立正威严四射:“上课!同学们好!”
班长张亮懵懵懂懂立马起立带动全班十五个人:“起立!老师好!”
“同学们坐下!”从从厉声喝到,“卓山包,你站着!不许坐!”
“哇恰!哪来的洋姨妈,让老子大开眼界啊。奇怪了!你咋知道我、我的名字?”卓山包十六七岁模样,身高马大,比同年级的同学高出一个头。他八岁入学,每个年段留级一两次,用现在的话说也就是逐年复读。但没有人敢取笑他,连校长老师都怕他三分,谁让他是大队长的儿子。课堂上他明目张胆欺负同桌的小从从,老师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卓山包!你罪恶滔天!你厚脸皮!所以你出名了!不是学雷锋做好事出名!你是恶霸恶棍流氓地痞地头蛇疯狗豺狼……你的末日快到了!”从从一字一顿咬字清晰咬牙切齿,声音响亮惟恐对方听不清楚。
班上顿时鸦雀无声,能听得见橡皮擦掉地上的声音。
卓山包愣神片刻,他用傲慢与怀疑的目光把从从由头到脚扫描一遍,实在不知这位洋气阿姨何方神圣也,但仗着自己是这小山村的土太子,他也从容不迫地说:“哪来的洋鬼子,竟敢爬到老子头上屙屎!吃了豹子胆啦!知道老子是谁吗?!”
“你是大队长的少爷吧!告诉你吧,过不了多久,你就没了靠山。同学们,高呼‘打倒卓山包!’”
“打倒卓山包!”同学们扬眉吐气地高喊着。
“振臂高呼:打倒卓山包!”
同学们振臂高呼:“打倒卓山包!打倒卓山包!打倒……”高呼声响彻云宵。
四年段那个班刹那间天翻地覆,象开了一场批斗会,震耳欲聋的高呼夹杂着课桌敲击声,暴风雨一般震撼着楼上办公厅。校长和老师们纷纷下楼看个究竟,从从却趁乱溜走。
校围墙外面,从从忧郁地凝视着昔日的层层梯田,徐徐展开隐形翅膀,腾空而起,她在大山上空悠然遨翔,昔日的苦难踏在脚下。然而,回忆就象身边飘过的云烟,缠绵不休。记得二年级开学的第一天,她被老师安排跟卓山包同桌,一坐就是两年。从此苦难就象恶魔一样缠绕着柔弱的她,让她蹒跚过一段暗无天日的童年。
记得同桌的第一天,卓山包也是满腹牢骚,扬言要怎么怎么报复老师:“你妈的!到时候尝尝老子的厉害,试试老子的‘雷桥’有多硬,老子的巴巴顶她脑袋瓜、靠她嘴巴……”卓山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竖起中指,朝黑板的方向不停地又戳又勾引,这些手势全是下流的动作,换作现在,可以构成猥亵罪。
那老师却不卑不亢我行我素地在黑板上唰唰唰写个不停,她写的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几个大字,至于课堂角落里的那个卓山包,管他驴鸣狗叫,全当耳边风。
男女同桌在那时是很没面子的事,很容易被同学取笑成“夫妻”,继而被联想到一些黑夜里的玩意儿,再以乡下的脏话黑话土话表达出来,这对童贞的耳朵确实是一种污染。
第二天,卓山包不再对着老师咆哮,却在课桌上画了三八线,当然是男八女三,强者八弱者三是理所当然的比例。从从失去了半边天的地位,只剩下一小块殖民地。
这块可怜的窄小的殖民地,卓山包可以肆无忌惮地非法侵入,而一旦从从不小心越线,就要遭遇对方狂轰滥炸,瘦小的胳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这卓山包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每次都痛得她哇哇低叫,却不敢喊叫老师,也不敢告诉家长,害怕招来更猛烈的报复。

遨游在天空的从从抖动着隐形翅膀,在昔日的校园上空盘旋一遭,凌驾着殆荡的山风向老林深处飞去,抛下砸了锅的四年段等待着校长先生去收拾。那一向跋扈骄横的卓山包,此时象被秋霜打蔫了的丝瓜藤,在满城风雨中瑟瑟发抖,他一看到校长来了,立马哭得象野狼嘶嚎。强者也有脆弱的时候。
正当卓山包依偎在校长怀里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到歇斯底里的时候,全班同学却显得忐忑不安异常尴尬,一阵轰轰烈烈的痛快之后,接下来肯定是疲软。不知道下一刻校长会有什么样的训话?尤其担心的是:卓山包会有什么样的报复举动?
只见卓山包离开校长怀抱,缓缓走到班长张亮跟前,张亮微微低下头,仿佛一幅听天由命的样子。此时卓山包恶狠狠地扇了张亮两记耳光,张亮的左右腮帮立马印上红色五指痕,鲜红的鼻血往下流淌,泪水也从他清澈双眸里涌流出来。男孩有泪不轻弹啊,他心中有多少的委屈与愤怒。
“住手!”校长喝着,“山包!有话好说,不许打人!”
“你妈的!狗屁班长!想带动全班打倒我!连门都没有!”
“我没有带动,是大家自发的。”张亮捂着流血的鼻子,声音里没有胆怯。
“操你妈的!还敢诡辩!”卓山包又狠狠掴了张亮一巴掌,瘦小的张亮一个踉跄跌坐地上。卓山包趁势踹了他一脚正欲扬长而去,却被校长叫住:“站住!山包!张亮!你们二人到我办公室里来!”
校长愁眉紧锁,他懊恼的不是眼前学生霸凌问题,而是背后的蹊跷事。那个腾空出现的来势汹汹的鼓动四年段打倒卓山包的听说穿乳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从卓山包和张亮口中问不出所以然,继而转向大队长家,照样问不出所以然,大队长说连个影都没见过,哪里知道什么乳白色连衣裙,这山沟沟哪来连衣裙?
一段时间过后,小山村学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似乎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件。于是,从从又开始有所行动。

四,二访昔日的母校
那个年代的小山村学校,师资缺乏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老师一不在,这节课自然就变成自习课。自习课堂就是自由市场……从从也因此能够轻而易举地乘虚而入——“上课!”
“起立!”班长小张亮怯生生地、同学们懵懵懂懂地、卓山包一头雾水地“呼啦”一声站了起来,大家的神经系统都被背后一根强有力的弦索操控着,全班几十双的眼睛齐刷刷地注视着眼前这位莫名其妙却威严无比从天而降的漂亮老师,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老师好!”
“同学们坐下!但那张缺了两条腿的桌子,你站着!”从从挥舞着教鞭指向卓山包。
“哈哈哈……”全班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笑你妈的B!老子怎么缺了两条腿!老子还是哪吒,有三头六臂。”
“你是八爪鱼!”从从冷冷地说。
又是一场爆笑。
“笑你妈的!”卓山包向同学们轮着拳头,做出威吓状。全班立刻鸦雀无声。接着他悠哉悠哉转向从从,“怎么样?假洋鬼子!臭娘们!尝尝我的厉害吧,管你哪路神仙,老子可不信邪的!老子也不是吃素的!”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快拳砸向从从,只见她轻轻一闪,快拳重重落在黑板上,黑板立刻出现一个窟窿,痛得卓山包抖动着右手又叫又跳。
从从冷眼旁观:“怎么样?要不要吃止痛片?”
“我要吃你豆腐!”
“你敢吗?”
“天下没有老子不敢的事!”
“怎么吃法?你吃给我看!”
卓山包本想扑向从从阿姨,但一转念便取消了。一分钟前的教训不敢忘记,如果对方再来一个躲闪,恐怕自己又要扑个‘狗啃地’。既然动作不行,那干脆来个语音暴力……正当卓山包把一大团的黑话脏话污言秽语泼向从从阿姨的时候,却没有注意到对方正在玩高科技,只见从从一声不响埋头拨弄着一个砖块一样的东西,完全不在乎卓山包的吼叫,就象当年那个民办女老师在黑板上刷刷刷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一样。
“卓山包,骂完了没有?”从从拨弄完了,这才抬起头来。
“没完!”
“该消停一会,喝点水,要不然口干舌燥容易上火患咽喉炎!”从从一本正经地说,同学们却捂着嘴巴偷笑。
从从继续说:“同学们,要笑就笑出来吧,不要害怕。现在阿姨让你们看电影。”从从举着平板电脑从讲台走向课桌的每一列夹缝,向一双双惊慌失措且充满好奇的眼神展示自己的杰作:这是一部生动的实地拍摄,卓山包刚才所有的言行全被收录在里面,现在一一回放给大家伙观赏。
“卓山包!恭喜你,上电影了。”从从从容地说,伸手往呆若木鸡的卓山包眼前拂了两下,象要驱赶他眼前的阴霾……
“同学们看完了吗?”
“看完了。”大家异口同声地。
“好看吗?”
“好看!”这回不算异口同声,有一部分同学在支支吾吾,他们害怕卓山包。
“你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吗?”
“是!”同学们又恢复到异口同声。
“共产主义接班人能不能骂人说脏话?”
“不能。”断断续续的回答。
“同学们不要害怕,大胆回答。卓山包敢欺负你们,我找他麻烦!”
“共产主义接班人,不能骂人说脏话!”同学们大声回答。
“校长!校长!”校长正站在门口,卓山包象看到大救星一样“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请进!尊敬的校长先生。”校长正在透过板门的破洞往教室里面窥探,一听见从从的邀请,赶紧推门进去。
“请问,这位女士,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是从上头来的?”
“上头哪里?县教育局?省教育局?”
“其实呢,哪里来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么?”
“你作为校长,最应该知道,重要的是什么?”
“你是来搞破坏的!老实坦白!你是哪方派来的特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校长一声怒吼,全班一片死寂,同学们个个笼罩在恐惧的阴影之下。
“校长先生,不要把教育平台当成斗争舞台。国家的前程重要。”
“你休要跟我讲高大上的理论,我比你进步多多。”
“积极批斗别人,不是进步的表现。教育,重在育人,不是把人往死里整。”
“你可要把话说清楚,我整了谁?谁被我整了?!”
“谁被谁整了,这些事都过去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要让下一代也学会整人。学校霸凌的事件,该管也要管,不能官官相护。”
“你在血口喷人!谁官官相护?!”
“校长先生,你是否还记得从从,一个老实巴交受尽屈辱的小女孩?”
“哪个?不记得!”
“老师,她已经退学了。”小张亮怯生生地说。
“哈,退学了被欺负,关我屁事!”
“校长你错了,她是被卓山包又奸又打,才被迫退学的。”从从义愤填膺,情不自禁怒吼起来:“她在这学校里生不如死!校长先生你知道吗?你知道不知道!你们不要害怕大队长!你们不要讨当官的喜欢,你们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弱者哭泣的时候,你们这些为人师表者,都在哪里?!你们个个视而不见,粉饰太平!你们良心平安吗?!”说罢从从从校长面前拂袖而去……
从从一口气跑到大山的森林深处,她倚靠大树躯干,轻轻拍打着起伏不停的胸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要好好梳理情绪,不要让一切灰色阴暗的情感带上天空。
过了一会儿,从从才飘飘然腾空而起,过去的一切都在脚下。她要回到现实中来,回到那个温馨的小家园。那里,冬冬正在等待妈妈回家呢。
              

                           五,昔日的创伤
晨曦微明,从从飞回现在,她照常着陆师大长安山,稍做歇息,打算乘坐首趟公交车回家。
初春的都市清晨,街道上偶见几粒晶莹的霜花。她从双肩包掏出长款羽绒服穿上,然后坐在侯车亭候车。
寂静宽阔街道上偶尔有电动车来回往返,大都是外地打工的人赶去上早班。她看到一个大爷的自行车后面拖着满满的垃圾车,在吃力地蹬车前行。冬冬的影子恰恰这时出现在从从苍白的思绪中。哦,这世界上,一切都会过去,无论富贵贫贱的。人生啦,即使得一金山,也带不进永世也。但愿上帝保守我的冬冬,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一辈子。我们来到世界,不奢求什么,只求平安度日,远离暴力。
突然间,从从的思绪象脱缰的野马,纵横驰骋,时而退隐过去,时而奔向未来。冰冷安静的车亭下,她想起山村那个苍茫恐怖的傍晚,那个幽冥阴森的山神庙。记得那些日子,父亲生病了,母亲下地干活,从从每天放学后都是独自一人上山采药。父亲是关节疼痛,她要到处深挖橄榄根、七叶金的根,或是胭脂头。
“人有什么病,山上有什么草药。”村里老一辈都这么说。
这些草药根要与猪骨头熬成汤,坚持喝就会痊愈。村里老一辈都这样说过。
找这些药不容易,往往要翻山越岭找了好几座山头。
年幼瘦小的从从不知不觉找到山神庙跟前,才知道离家很远了。然而眼前一亮,在那残桓断墙处,她看到了父亲的救命稻草,一株七叶金朝她微笑,那红得发紫的果实耀眼夺目。她知道那是不能吃的,只能取其根须。于是她挥动小锄头,不停挖掘。接下来又有一个惊喜,在那破败不堪的围墙内,一棵橄榄树傲然挺立。她兴奋不已,忘记了肚子叽咕手脚疲乏,立马开挖。
“住手!”一个阴森恐怖却又那么耳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从从颤抖一下,蹲在树下不动,听天由命地等待着日复一日反复遭遇的事情,索取白纸――撕作业本――借用橡皮擦――用后扔了――你去捡――钻过我的胯下……
她下意识地护住小背篓里的药草。
“怕什么!没有人要你的破草!钻过我的胯下!来吧!”卓山包在她背后阴阳怪气地囔囔。
“如此软弱,生有何意义?”少年的她再次拷问自己的灵魂。
哆嗦中,从从眼前浮现出班主任的严厉面容,只可惜,她的严厉只针对弱者。她是个民办女教师,兼教语数两门。她的人格算是强大的,面对各类学生从来都是淡定从容。她对强者的咆哮和弱者的哭泣,从来都是充耳不闻。还常常因为从从作业本后面被挖了两个洞,严厉批评了她,叫她站在黑板前“示众”。
那些日子从从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苦的人。邻家的大姑娘阿香嫁人被婆家虐待也没有自己这么苦,不用上课受欺负啊;阿庆没了老爸也没有自己这么苦,不用上课受欺负啊;五婶娘病入膏方,整天哼哼唧唧的,也没有自己这么苦,至少呆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己床上,不用上学受欺负啊……
“艾哈,人类的骄傲,就是夸大自己的痛苦。”这是她辍学后天天带着床底下的书本上山放牧的时候看到的名著中的一句话,是基督山伯爵说过的话。
但在学的那些日子,从从天天盼着星期六到来,每到星期五傍晚,无论天有多黑,她都感觉到阳光明媚处处美好。而每到星期天傍晚,她就苦不堪言,恨不得天不要黑,黑了也不要亮啊,恨不得此生此夜无限长啊。
有个星期天晚上,她在床上流泪祈祷,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救世主,她只是凭空着说,对着空气说自己很苦、受尽欺负、没有人救她、也不敢告诉爸妈,怕招来卓山包更加厉害的报复。
说着说着,她悄悄抽泣。她赶紧用被子蒙住脑袋,被子湿了,她睡着了,梦中,她听见天籁一般的歌声——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
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杆
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
你为我摆设筵席
……
使我的福杯满溢
我一生一世
必有恩惠慈爱随着我
……
第二天清晨,她上学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接下来的一周,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周一那天卓山包竟然没有欺负她,真是破天荒。周二他就被调离了从从,单独坐一边。从从打心里暗喜,以为从此逃出生天,得见日出了。
没想到冤家路窄,抬头不见低头见。竟然这个时候在这种地方相遇,多么恐怖啊!她宁愿遇见一头豹子,也不想遇见卓山包。此时的她既没有书包、白纸、作业本、橡皮擦等等可供卓山包发泄的道具了,只剩下她自己了。她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果然不出所料:卓山包又叫她钻胯下。
正当她战战兢兢俯首称臣的时候,突然间恶从胆边生,只见她的脑袋瓜向上用力一顶,卓山包瞬间手捂胯部哇哇乱叫。从从则抱着竹篓趁机逃跑,却被垂死挣扎的卓山包抓住脚后跟,瞬间摔个狗啃地。卓山包趁势骑到她的背上,揪住她的头发,狠扇她的腮帮。从从垂死挣扎,她顺手抓起一把沙土,向上一扬,灌进卓山包的五官七孔,山包“啊”了一声,一边揉搓眼睛一边拼命吼叫着追赶着,操着从从丢下的小锄头胡乱飞舞,象疯了似。
从从抱着药草小背篓在山坡草丛间乱串,就象小白兔躲避大灰狼一样。
紧接着背后又是“啊――”的一声狮吼,卓山包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追杀行动嘎然而止。山峦在暮色笼罩下格外阴森,这突然间的寂静加增了恐慌。从从在原地愣了一阵子,便有气无力地顺着原路摸索回去,却看到一个被杂草覆盖的粪坑里面有动静,原来卓山包丢进蓄粪坑里去了。他原是被郁郁葱葱的杂草欺骗了,以为那是草地,谁知一脚踩空两脚朝天,倒插葱一样栽了下去,连喊救命都难于开口。

这下从从真的进退两难,救?还是不救?农夫与蛇的故事久久萦绕在魂间……最终还是良知占了上风。七分的胆怯陪伴着三份的良知,驱使着她战战兢兢靠近蓄粪坑边沿,伸出柔弱的双手紧紧抓住卓山包的脚后跟,用尽力气往上拉着,一边还想着下一刻该怎么脱身,她知道卓山包不会轻易放过她。嗨!怎样在卓山包裹着满身粪臭上来的瞬间,自己能够迅速撤离?哎!要是能有一双翅膀该多好啊。
然而一切都迟了,只见变成粪球丸子的卓山包,从蓄粪坑里猛然一翻身,凶神恶煞地扑向从从,把她死死压迫在身下……那一瞬间,天旋地转,身心俱裂。幼嫩的她失身了,下体破裂,血流如注……卓山包见血惊慌,以为要出人命,就丢下她落荒而逃。
从那以后,她的世界里没有阳光。她眼中的一切都臭哄哄的变样了。她开始怀疑人生、怀疑一切――你说天,为了普照大地?为了生长万物?你说人,为了生生不息?可是!生生不息为了什么?!为了忍气吞声负重前行?!为了日复一日的苟且偷生?为了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过日子?!日光之下,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夜里辗转反侧几度失眠低声痛哭……那一年她辍学了。
从那以后面对异性,从从会从心理和生理两方面产生排斥感,她连自己的父亲堂兄弟表兄弟都排斥。有次走路不小心撞到表哥,胸部刚好碰到他的手肘,她也要恶心好多天……从那以后她看到异性,尤其是成熟的异性,她总显得不自然,躲躲闪闪,惟恐被吞吃。

一阵犬吠,把时光从过去带回到眼前的候车亭,2020年冬天的一个平凡清晨,第一辆公交车来了,从从裏紧羽绒服跳上车,向家的方向奔驰而去……
冬冬正一个人乖乖的坐在餐桌前吃烙饼。黑黑的短头发已经好多天没有梳洗了。她一看到妈妈回来了,象往常一样赶紧跑过来紧紧抱住妈妈……
回家第一星期,从从手把手一遍又一遍教冬冬洗澡,第二个星期她又教冬冬煮荷包蛋,教得很辛苦,但她不气馁不冒火,这是自闭症母亲的忍耐和爱。为的是母亲不在身边的时候,可以保障智障孩子能够生存的必须操练。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她都没回到过去,也没去探望未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冬冬终于学会了洗澡和煮荷包蛋。这下从从可以放心无忧地展翅遨翔了。很可惜除了过去与未来,她不能遨游太空其它领域,不能去其它星球。
书上说有个地方非常美丽,碧玉城墙珍珠城门,黄金街道盘旋而上直达山顶。她很想飞去这个神秘的地方,领略领略异域的风情。然而,只是想想罢了。

                 六,小张亮
这一天凌晨,从从又来到师大长安山。她正犹豫不定,不知要飞向哪里?往事不堪回首,未来朦朦胧胧,一切都在云里雾里。当时空可以自由超越的时候,心思反而感到迷茫、不踏实。然而,想到第一次她穿越到过去那个小山村,君临其上发威做福狠狠教训了一顿卓山包,留下烂摊子让班长张亮去收拾……心里着实过意不去。想到她第二次穿越回去时候,既教训卓山包又教训校长,然后气汹汹散手而去……总之,她很想回去看看后续如何,她也看到,在自由的时刻,自己那一颗心是这般的任性、不受约束。
这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从从再次穿越到过去的小山村。小山村刚刚遭遇山洪爆发,到处一片狼藉。她来到一个山体滑坡的废墟跟前,听到废墟下面有苟延残喘的声音,她赶紧用手扒开沙土石块,扒到深处实在扒不动了,就捡来木棍撬动大石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看到一双小脚丫,这绝对不是卓山包的脚!她拽住那双脚使尽往外拉……终于拉出个小土人。
她把这奄奄一息的小土人抱到溪水旁冲洗,哇!是小张亮!从从立马脱下羽绒服包住他的身体,并且口对口做起人工呼吸来……待他瘦弱的身体渐渐暖和过来,她又从双肩包掏出保温杯,喂了他几口热水。然后抱着他往学校方向走去。
泥石流让他瞬间家破人亡,只剩下孤零零一个人。他在从从阿姨的怀中苏醒过来,他在她怀中哭泣,他轻轻呼唤爸妈。她用手帕轻轻擦拭他的泪水,说从今以后阿姨会给你家,会给你温暖,会做你的母亲。
“阿姨,你要带我去哪里?”
“看我的!”从从阿姨从行李包掏出野外帐篷,三下五去二地在教室里搭建了起来。
小张亮的眼睛亮了一下,充满神奇与喜悦,但很快又消散了,重新被痛失家人的阴影笼罩着。从从掏出面包酸奶递给小张亮,他诚惶诚恐地接过来,却不知道怎么吃,从从一一教他:“这是面包,面粉鸡蛋做的,直接咬着吃,这是酸奶,这是吸管,插进去吸就行。”
小张亮大口吃着面包,用力吸着酸奶,从从情不自禁流下辛酸的泪水。
“阿姨,你吃,我吃饱了。”
“你吃吧,阿姨吃过了。”从从一只手擦拭眼角泪水,另一只手抚摸着小张亮的脑袋瓜,“今晚你跟阿姨一起睡帐篷,到了明天白天,政府肯定会派人为你安排住处,明天晚上阿姨再来看你,给你带好吃好穿的。你放心,阿姨在,家在。”
天亮了,小张亮紧紧抱住从从:“阿姨,你不要走。”
从从爬出帐篷,把帐篷折叠好放进行李包,然后搂着小张亮:“你放心,你现在就去大队部(如果大队部没有被冲走的话),去说明受灾情况,阿姨不方便陪你去,但阿姨晚上一定来找你,不会丢下你不管。”
小山村的泥石流,是发生在西南坡,刚好是小张亮的屋后,此处没有别家房屋,山地房子分布零散,不象城市那样房挨房拥挤在一块。所以灾难在人烟稀少的地方,杀伤力没有那么大。
太阳出来了,小张亮住进了大队长家族的卓氏祠堂,油漆斑驳的八仙桌面上搁着地瓜干和热水壶。它离山神庙不远,离校却很远。小张亮双眼痴呆地坐在天井下,他沉浸在失去双亲的痛苦中,也深深渴望着神秘阿姨的到来。她答应过,夜幕降临的时候一定来。小张亮既盼望着夜晚到来又害怕夜晚到来,在这可怕的夜里,他失去双亲,也是这同一夜,让他遇见温馨的阿姨。夜,也有它的两面性:温馨和恐怖。阿姨终于来了,她轻盈得就象天使下凡。
从从带来了牛肉饭、烤鱼和海蛎煎饼,小张亮狼吞虎咽埋头开吃。从从爱惜地抚摸着他的脑袋瓜。小张亮吃完后收拾一番又坐在从从旁边:“阿姨,能不能告诉我你从哪里来?是不是从月亮上面来?你是天使?是嫦娥?对吗?我一直相信你是天使。”
“我是谁不重要,亲。”
一听到“亲”字,小张亮羞红着脸无语了。从从连忙解释:“哦我说错了,我是说亲爱的,不是叫你亲我。你班上的女同学小从从都去了哪里?”
“她辍学了。”
“为什么?”
“不太了解。好像是她爸病了,她要帮妈妈下地干活。”
“没有别的原因吗?”
“大概没有,之前与卓山包同桌受欺负,都没说要辍学。阿姨,你是小从从的远方亲戚?”
“感谢你,在班主任面前反映过这情况,让卓山包独坐去,小从从才脱离魔爪。然而……”从从避开亲戚这话题。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是班长,然而、你说然而什么呢?阿姨。”小张亮显得疑虑重重。
“然而卓山包的魔爪太长了。”
“怎么?卓山包又欺负小从从?她是因此才退学?我不住她妈的破祠堂了,我过几天上学去告诉班主任。”
“班主任,能当上民办老师,是欠大队长人情,她不会管学校霸凌的事情。”
“要告诉,不告诉,老师就装作没看到不知道。一旦告诉了,她就不得不管!”
“还是我们小张亮聪明。但你不怕卓山包打击报复?”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更没啥好怕。”
“你还有我呢,来路方长。听我的话,好好上学,小从从的事情我来照管。这破祠堂阴森森的,你不喜欢住吧?”
“是的,有点怕怕。”
“怕什么?怕鬼?”
“但阿姨一来我就不怕了,阿姨你肯定是天使,天使总是驱逐魔鬼,光明总是驱逐黑暗的。”
从从从双肩包里掏出野外露营手电灯,一时间小小陋室四壁生辉,小张亮瞪大眼睛大张嘴,惊讶得不知说什么好。从从拍着他的肩膀:“走,住帐篷去,外面天高气爽。”
帐篷的顶端是透明的,可以仰望星空。
从从已经呼呼入睡,小张亮却望着星空流泪。小星星,眨眼睛,哪两颗是我的爸妈呢?夜空深邃,我的爸妈魂归何处?他们抛下我,飞上天堂逍遥游,安知小儿思念煎熬的泪珠儿,随风飘撒。阿姨啊,若你是天使,带我到天上寻爸妈,此生此夜我舍弃。
却听见阿姨梦中呓语“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遥远的过去到永远的未来,我是什么?什么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

                    七,绅士卓山包
生活永远是现在进行时,每周天从从总是带冬冬去各处公园游玩。今天的公交车上,冬冬突然间叫道:“噢……噢!巧克力,忘,忘记了。”
“没关系宝贝。下车了再买。”
“不!回家拿!”自闭儿大都是一根筋且有强迫症。
“宝贝,到处都有超市,下车买两个,家里两个就留到明天吃,你不就是赚了吗?”
“不!我要回家拿巧克力!下车、回家!”冬冬跺脚哭叫闹腾不休,公交车上所有人都转眼注视她们。从从却镇静从容地安抚道:“好了好了宝贝,我们下车,这就下车。”冬冬这下消停了。
从从时刻告诉自己,不要冲动,不要中魔鬼的计谋,不要让撒旦暗中兴灾乐祸;走一趟回头路是小事,浪费一点时间和车费都是小事、不足挂齿。忍耐了,你就得胜了。这辈子有家,家有女儿,还有百草飘香,闲余时间还可以在网络平台上写作画画,已经足够幸福了。应该珍惜眼前的幸福了。
喜鹊在榕树枝头叽叽喳喳唱歌,春天来了。母女俩高高兴兴回家取了巧克力,又高高兴兴坐公交车前往公园游玩去了。
西湖栈道上,一个面熟的壮年男人擦肩而过,他回头叫住了她:“请问这位女士,你是从从吗?”
“你?你是谁?”从从盯着那人的眼睛,一团迷雾涌上心头。
“太好了,你不认得我吗?我、我太惭愧!亏欠亏欠。”
“哦!哦哦哦!先生你认错人了!”从从瞬间眼冒火花,她认出这中年人就是昔日的卓山包,恶心肉麻的一团粪球。虽然眼前西装革履文质彬彬。但那是假象,他骨子里有的是恶臭,那是一股永不消失的恶臭。
从从拉着冬冬小跑了起来,卓山包却站在原地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世界真够狭小啊,前不久刚刚穿越回去教训两顿卓山包,没想到今天偏偏遇上这粪球。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其实,此生无婚无欲也挺好,此生没有弥月宴、生日宴和婚宴,也挺好。主耶稣在世上也没有享受各种的庆典,书上说祂“如根出于干地,为 我 们 的 过 犯 受 害 , 为 我 们 的 罪 孽 压 伤 。 因 他 受 的 刑 罚 , 我 们 得 平 安 ; 因 他 受 的 鞭 伤 , 我 们 得 医 治 ”。
难道祂也为卓山包这等粪球赎罪?看他刚才脱口而出的“亏欠亏欠”,好像教堂长老说的话,好像一个虔诚基督徒的语气。若卓山包能进天国,我宁愿下地狱!我与他不共戴天。
从从徘徊在基督信仰的边缘地带。耳边回响着周末教堂的声音:“天的境界不存在仇敌。在那里,刀剑要改成镰刀,生命要吞灭死亡,和平要取代战争。每个神的子民都是性情变化过的人;那里的狮子要吃草象牛一样,因为在我神的圣山遍处,所有的动物都不伤人,都不害物。我们现在是在变化过程中,到那时就完美了。就象新耶路撒冷那样纯净透亮的了。”礼拜的时候,长老这样教导。
数天后,省智协主席刘阿姨林老先生等一行公益人士拎着大袋小包来看望从从母女俩。他们送来了粮油卫生纸黑白木耳香菇年糖年饼等等好多生活用品,从从百感交集连连鞠躬道谢。他们笑说她温柔的就象日本女人。他们还说这些慈善礼品都是一个名叫卓山包的好人捐赠的,他每年春节前夕都要预备一百份粮油米面给一百个智障家庭送温暖。他经营一家小药店叫新心新灵,就在夕阳路那里,有一个老中医坐堂。
从从听到卓山包这三个字,心就往下沉,之前的感激之情不翼而飞了。待刘阿姨他们走后,从从顺手把礼品扔进储藏柜里,带着冬冬到东海公园游玩,东海公园就在夕阳路附近。出于好奇,她想拐过去看看新心新灵药店到底是什么名堂。没想到刚到夕阳公交车站,从从就被站台广告牌上的大字报吸住眼球:“这年代还有人贴大字报呀?可怜那个清洁工阿姨一边刮洗一边喋喋不休抱怨个不停。”
从从凑上去浏览一下,真是无巧不成书呀,这大字报竟然扯上了卓山包,说他不仁不义强占民妇罪恶滔天……大字报铺满两片广告牌,足足有一千多字,内容不堪入目,全是写新心新灵药店老板跟女员工七七八八的烂事,写作者自称是某女员工的丈夫。
“嗨!狗改不了吃屎!这卓山包!”从从拉着冬冬小手转悠到新心新灵药店里。看到坐堂老中医前面排着就诊长队,大都是中老年患者。再看看店员们,真的不象其它药店那样忙于推销保健品或贵重的药品,他们都在埋头抓中药。
从从仔细观察新心新灵药店女药工们:她们全是上了年纪的人,没有一个花里胡俏的,最关键的是表情,一般来说情欲旺盛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洋溢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性趣,但这些老药工的脸上都没有,他们的表情都很纯朴寡淡。“可想而知,那大字报是出于同行竞争。然而卓山包这下身败名裂在所难免。”从从暗自幸灾乐祸,嘴角微微上翘。
“你好啊,从从。”从从猛一回头,卓山包就在身后。若在山野,她会拔腿快跑。但城市是法治地方,她不怕了,她可以大胆蔑视他:“卓太子,皇上老爷子今安在?”
卓山包尴尬地笑曰:“嗨嗨,他老人家已经去了天国。来来,到里间我的办公室来坐坐。”
从从走了进去,这是办公兼仓库的一个小房间,整洁有序,桌面上一台电脑,墙上贴着一张油画布,画着一颗大爱心,写着“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的字样。
从从冷眼浏览了一遍小房间,冷冷地说:“你不在那里继承大统,跑到城里做好人好事当什么活雷锋?哦哈~~~朕得天眷顾,继承大统。庇佑我日明子民,魑魅魍魉如何敢犯我天威。今朕借九天之力,将你镇压,永世不得超生。我日月之光,永照大地。”
“嗨,过去我愚昧无知,干了不少坏事,希望你不计前嫌,给我悔改的机会,好让我的余生不再活在良心的控告之中。”
“谁敢控告你?太子先生,我可没有控告你哟。”
“是我,我的良心在控告我。”卓山包指着自己的胸口,面带惭愧。
“别装了,现在的你,与过去的你相比,不过是换了马甲。”
“从从,你跟过去不一样,变泼辣了点,顽强了点,但善良的本色不变。”
“是的,你说得没错。当年从你胯下钻过去的我,是怯弱的善良;现在与你针锋相对的我,是勇敢的善良。善良,并不意味着忍气吞声,有时候一方的善良放纵了另一方的邪恶,这种善良毫无意义、毫无价值,就等于助纣为虐,是愚昧至极!”
“是的是的,但这宇宙中有一种极超越的善良、永不朽坏的善良,那就是基督的善良。他能为迫害自己的仇敌祈祷祝福。”
“很遗憾,我不是基督。啊哈!‘极超越的善良、永不朽坏的善良’,就你卓山包有资格说这话?这话不配从你口中出来!狗嘴怎么会吐出象牙?”从从越说越冲动,冬冬好奇地仰望着妈妈。
“是的,我不配。但因着我主的怜悯与恩慈,我今日才敢述说这美辞。用我卑微的嘴唇赞美歌颂祂。”
“住口!我听着恶心!”
“好、好,你息怒,我们也算是老同学,恳求你一起到隔壁饭店一起用餐、叙叙旧。”
从从冷笑道:“一句话,恶心!”说罢怒气冲冲走出药店,甩掉身后老药工们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目光,却甩不掉卓山包那双深邃的目光,这目光写满时空的惆怅。
为了不恶心,真想再也不穿越时空。过去让它过去吧,未来听天由命吧!然而,小张亮如何呢?她放心不下过去那个小张亮。
“然而,用不着担心。老张亮不是好好的吗?都当老师了,都娶上老婆了。我何必庸人自扰呢?一切都过去了。卓山包和张亮,都过去了,没有什么事能打搅我了。我现在的生活是我和冬冬,还有飞翔的乐趣,还有长安山上取之不尽的药草,还有写写画画。这就是现阶段的全部。”

                       
                          八  春节
无论如何,她还是放心不下过去的小张亮,那个柔弱的小男生。一天夜里,她趁冬冬睡着了,又悄悄起飞。
然而,包氏祠堂里再也没有他的身影,他去哪儿呢?她在山村各个角落寻寻觅觅,找那可怜的孤儿小张亮。
山村沉浸在黑色的夜幕中,象深水中的幻影。
一阵旋风,吹皱了这幻影,模糊了一切。刹那间过去的世界象一张地毯,被卷起来,挪去了。从此再也见不到故乡的昔日。从从瞬间回到现在,她仍然站在小山村中,如梦初醒,冬冬也出现在身边。
四周多是空巢,物是人非处处情呀。父母和自己曾经住过的小木屋,已经人去楼空破烂不堪,木板门紧紧关锁着,关锁一段不堪回首的童年往事。身边偶尔走过的年轻人,一扫从前的落魄与萧条,他们都是衣着光鲜,颇具有时尚气息。时代在前进,快过年了,他们从城里回老家了,手机羽绒服破洞牛仔裤等等诸多的时尚因素紧紧包裹着蓬勃的青春。每人都戴着口罩。
不远处,张亮夫妻戴着口罩乘长途汽车回来了;山脚下,包山卓也开车回来了,他也戴着口罩。从从赶紧回避。

噼里啪啦的春节鞭炮声里,寂寞的山村拉起横幅:
“发烧不说的人,都是潜伏在人民群众中的阶级敌人。”
“今年过年不串门,来串门的是敌人,敌人来了不开门。”
经过几天修缮收拾,小木屋从里到外焕然一新。迎春的阳光照耀这充满记忆的空间,暖暖的,象母亲爱抚的双手。
从从牵着冬冬的手,每天披荆斩棘攀登各处山头,唯独避开山神庙。母女俩就这样兴致勃勃地玩着野外求生的游戏。
话说自闭儿的表现也真是千姿百态,有木头人的、有自言自语的、有多动的、有乱叫乱喊的……冬冬却喜欢爬山。她一看见陡坡就脱口而出“山”。妈妈总得纠正道:“那是斜坡,不是山。”冬冬也特喜欢地下室、隧道那些阴暗温暖的角落。去景区游玩总是执意要去逛地下车库,并且逛的没完没了,好像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逛地下室。坐车老问有通过隧道吗?她喜猫怕狗,逛江心岛的时候就为了看清洁工阿姨收养的两只流浪猫……

在漫山漫无目的的游玩过程中,母女俩不知不觉逛到山神庙废墟跟前,这废墟在初春的日光下像个困倦的行将就木的老人,依旧散发着幽幽的乡愁。当年的一幕幕横扫过从从的眼帘,令她窒息难受。她拉起冬冬的手正要逃离这个地方,却听见――
“从~从~”一声扭曲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她又看见卓山包站在山神庙前。真是不合时宜的时空,她声嘶力竭地喊叫:“你!你别过来!你敢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从从,你别紧张!我只是故地重游!哎!往事不堪回首!”
看到卓山包慈颜悦色,她平静下来,但声音仍然严厉:“新冠肆虐!请保持距离!”
“我知道,我站这里,我不过去。”卓山包说这话的时候,从从为自己方才的冲动感到难为情。嗨!都几十岁的人了,还以为自己是十八姑娘一朵花。
卓山包内疚的说:“很抱歉,过去年少不更事,一时的冲动,祸害你的一生。”
“一时的冲动?你说的轻巧,你还在美化自己。你仗着大队长儿子的身份,天天欺负人,是天天,难道都是一时的冲动?”
“对不起,我拙口笨舌不懂说话,还请你多多原谅。但请你相信,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懊悔,我诅咒自己的生日……”
“哈哈哈哈……‘拙口笨舌’你把自己当摩西?‘诅咒生日’还把自己当约伯?”从从一阵冷笑。
“摩西和约伯的一根汗毛我都扛不起。”
“我们过去是仇人,现在要做陌路人。路上遇见的话,尽量互相回避,我不需要别人的忏悔和关怀,尤其是你。大家也都一大把年纪了,我又是单亲母亲,不要添加没必要的麻烦,我可不希望被人写大字报。”
“你是指公交车站广告板上面写的那些污蔑我的黑字?”
“再见!不!永别!我没兴趣说这些,很抱歉!看到你,感觉眼前总是晃动着一颗粪球。”
从从拉着冬冬的手,匆匆下山,心烦意乱中一脚踩空,母女俩丢进一个杂草掩饰的野猪坑里。冬冬呀呀呀哭叫不停,从从紧紧搂住女儿。
卓山包立刻奋不顾身地往下跳,用自己的肩膀托住从从的双脚,先让她爬上洞外,再把冬冬举起来,让上面的从从把她拉上来,最后卓山包一个人则双手攀着洞壁野草一个飞越也出洞了。此过程中卓山包身手敏捷,不愧是山的儿子。
“还好你没事,感谢上帝。就是手背有点淤青,我回家拿活络油――。”
“不用,我有。最后告诉一句,卓山包,我本不是尖酸刻薄的人,都是因为遇见了你。请你从我生活中消失,永远地消失,此生此世不想再遇见你!”
惊魂刚定的从从拉着冬冬小手头也不回地逃了,象小白兔逃避大灰狼一样,抛下孤零零的卓山包面对苍茫的青山。
山风凄厉呼啸,太阳躲在阴云后面。
“上帝啊!主啊!我的心控告我自己,我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我为什么要生在世界上?我为什么要生在文化大革命?我为什么要生在山村大队长家?这都不是我能选择的呀!”
他哭了:“我不知道当年小小年纪为什么没有天真没有纯洁?我不知道我的少年时日为什么充满撒旦的邪恶和魔鬼的作为?我为什么会那样啊?!”
“上帝啊!创天造地的主,请你指教我,你知道我现在赎罪无门,人家一见到我就想到恶心的粪球。求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获取心灵的平安?此时此刻我需要、我急切需要这平安。”
泪水涤荡心灵,山风吹拂着悟性。卓山包的内心深处释放出一缕祥和的感觉,他感觉轻松了好多,阴间的痛苦、罪恶的绳索脱落了,良心控告缓和了。他开始与己和好。不再定罪己,忘记过去,努力当下的。
 居家这些日子,卓山包侍候年迈的老妈,他又是做饭又是烧热水给老人家泡脚,忙得不亦乐乎。
睡梦中,他梦见自己长出一双隐形的翅膀,飞向过去那个遥远的小山村,在一股恶心的粪臭中,他恶狠狠地教训了昔日的自己,救出了苍白无力的小从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太阳已从窗外照射进来,梦中的粪臭来自于窗外菜园子,那里有几个老农正在菜地里浇粪施肥。
卓山包真希望此梦不觉醒,把梦进行到底。第二天夜里,他努力继续昨晚的梦境,无奈没有成功。梦,就象河流,一去不复返,不会驻足等候寻梦的人。天亮了。
笃笃笃,张亮戴着口罩来了。
“疫情期间不串门,串门是敌人。好久不见!有二十年了吧!山包老哥!”张亮隔着板门唱着标语,语调透出几份玩世不恭。
卓山包满脸倦怠无精打采地起床开了门,一看见是张亮,眼神一亮:“请进请进!张亮老弟!是有二十年没见面。你还好吗?”他边寒暄边忙着请茶请烟。
“好雪茄呀,怎么老哥,你不抽了?戒烟了?”
“是的,咽喉不好,手头备烟只为应酬。”
“山包老哥最近心情不好,是不是害相思?”
 “哪里?五十知天命了,还以为自己青春年少。”
“嗨!时间过的真快呀!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如果时光倒流,你愿意回到哪个年代?童年?少年?青壮年?”
“很遗憾,时光不会倒流?已过的事情,挽回不了。”
“我当老师的,假期闲的无聊,想倾听老兄心事,看看能否提供一些心灵鸡汤。”张亮从墙上取下一个相框,里面镶嵌着十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山包哥还保留着过去。看这张全班合影,中间的你象霸道总裁,我站在你身边象奴才。前排蹲在地上那个小丫头是、是从从吧,看她怯生生的样子,真的象地主家受压迫的丫环。嗨!一眨眼几十年过去了,记得当年……”
“张老弟,别提芝麻烂谷子的陈年往事,帮我解决眼前的事情。”山包带着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悲催模样。
“听说山包哥皈依基督教了。什么事让你这么悲观?”
“怎么?有信仰是一件好事!怎么会叫做悲观?”
“我看你快乐不起来的样子。我想你是想寻找一种精神寄托,但这信仰托得住你沉重的烦恼吗?”
“嗯,是我自己近来出了问题,不是信仰出问题。”
“山包大哥返老还童,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你这么天真无邪。真不知道当初什么风把你刮进教会。”
“人的尽头,神来起头。自从走出小山村,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好不容易有了票子房子妻子孩子,终于有个家了,没想到一夜之间全没了。那场山洪,卷走了我的所有,我在城市里无家可归了,又不想回山村。就这样懵懵懂懂进了教友之家,一个基督教的慈善之家,在那里享受到温暖,得到了鼓励,从那以后就信了。就这么简单。”
“你信了,从此老虎变绵羊。向善是好,但要乐观向上,要是整天愁眉苦脸,那么你是还没上天堂就先下地狱了,有意思吗?”
“只要我能成功赎罪,就能喜乐。”
“怎么?想做第二个耶稣?钉十字架?”
“不不!我没资格。言归正传,你记得从从哈,就是你刚才照片里看到的。”
“之前有联系,后来好久不见了,前不久我老婆还看到她。一个人带着养女,安安静静地生活,快五十岁了,还青春不老,看来跟她无欲无求无操劳有着莫大关系,老实人自有老实福。”
“长话短说吧,四十年前,我、我、我强暴了她,使她身心俱残。她现在回避我,不给我赎罪的机会。张老弟,你说我该怎么办?”卓山包涨红了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道出真相。
张亮的近视眼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射出一道鄙夷的剑光,在卓山包悔恨交加的倦容上横扫。但这公义的光很快便柔弱下来,化成一声叹息:“嗨!一言难尽。人都有悔不当初的时候。忘记过去了吧老兄。”
“怎么能忘呢?一切仿佛是昨日,近在眼前。”
“老兄开药店收入颇丰了吧?”
“哪里,仅仅够吃。”
“别谦虚了,同行眼红到贴你的大字报。”
“管他呢,没心情去理那破烂事。”
“那你一门心思扑在从前的破烂事上干嘛呢?”
“区别的是,干过与没干过。没干过,坦荡荡;干过了,良心不安。”
“等到从从的生日,做张银行卡送她,告诉她密码是她的生日数字。我想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总觉得从从这人呀,清高骄傲,给钱,怕亵渎她的尊严,惹她发飙。”
“真是颠倒乾坤。现在与从前,你们俩是互换角色。”
“可不能这样说,她生再大的气也是对的。”
“是的,她是受害者,都过去式了。如果她一直拒绝被告的忏悔,那也没办法了。”
“问题是她又没有告我,她回避我拒绝我,这更让我良心负重。”
“真没想到,曾经威风凛凛的卓山包,会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你的阳刚之气都哪里去了!告诉你,可以物质弥补,爱要不要随她,她不想见你,你就别自讨没趣!走自己的路别心慌。告诉自己,人无完人,人都有失败的时候。”
“嗯,感谢张老弟开导,我想想该怎么做。”

                九,云下
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春寒料峭,时间仿佛冻僵了。早晨草丛间晶莹剔透的霜花若隐若现,像少女纯情的泪滴。
从从裹着羽绒服捂着热水袋坐在窗前凝望天空,近来她的心情格外惆怅,她怀疑自己:“曾几何时,我变得不再是我,我会如此尖酸刻薄,我的生命底色似乎不象这样,这不象原来的我。”她对自己深感失望。
小山村是她的伤心地。一过完年她就带着冬冬匆匆回省城了,她不愿意呆在小山村,不愿意遇见往昔。山村的夜静悄悄黑暗得那么纯净,在诗人眼中充满浪漫的情调,但在她眼里是那么的恐怖,她害怕这宁静的黑暗,她害怕走进过去,一回想过去,她的心田就变得满目疮痍。
她已经习惯了省城的生活气息,习惯了车水马龙中的寂寞,习惯了在热闹中的隐居生活,习惯了大家互不相识相安无事。
vivo一声响,微信里有个陌生人请求加朋友,头像是一座山,网名却叫卑微。
“故作矜持,其实骨子里渴望伟大。”她隐约感觉对方是卓山包。
她对他,有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一种属肉体的厌恶感。
同时,她对自己这些病态的心理也深感厌倦:日光之下,真是百无聊赖。智慧之王所罗门也说过日光之下虚空的虚空,他与她,这一点是相通的。不同的是,所罗门是放纵之后的百无聊赖,而她,则是受屈辱之后的叹息与惆怅。
人生的方向在此时意义模糊。她的心坠入暗黑的深渊。
她不知道,为什么哪些素昧平生的人,也能结合在一起,也能生儿育女,是不是很恶心的?到底是自己不正常?还是别人不正常?
乌云在天边翻滚,她想如何拯救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飞翔与写字,但先决条件是心要飞翔得起来呀。
验证通过了,微信里那个“卑微”果然是卓山包——
“哈罗老同学(鲜花)”
她不理他。
“从从,我们见个面好吗?求求你了,哪天我们去星巴克座谈一会,好吗?”
她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恨我,恶心我。你不理我是正确的,但我不能、我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对自己过去所犯下的罪恶无动于衷。请求你给我个赎罪的机会。”
雨停了,天边的阴云开始散去,从从终于用理性回复——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啊,天使,你终于开口了。谢谢谢谢,我感激不尽。我癞蛤蟆胆敢进一步要求,从从你赏个脸,我们、星巴克见,好吗?”卓山包小心翼翼的请求。
“有话微信上说都一样的。”从从疲惫不堪,但这心累刚好可以削去她的锋芒、显出一丝柔弱。
“嗯,从啊,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有没有想到未来?”
“未来?谁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行路的人,定不了自己的脚步。”
“是的是的,这是圣经的话,从啊,你也去过教堂是吗?”
“去过,但我是个挂名基督徒,不想深入。”
“无论如何,有信仰总是好的。我是想,30年后,你年老了,冬冬她——”
“嗯,我也在想这问题,想想当初收养她,是不是出于自私的动机?但我当初确确实实可怜她,想给她一个家。以后呢?除了带去港澳台及海外一些国家,没有其他办法。那些地方或许能提供残疾人终身保障。”从从不敢再提日本。
“那你是想出去吗?”
“目前不想,没有条件。”
“不如家长们抱团取暖。”
“谈何容易。”
“我知道,象金寨(自闭儿托管家园)那样的地方,都是需要相当的物资做后盾。”
“有电话进来了,再见。”
从从把手机丢在一边,继续望着窗外,天边云卷云舒,地上花开花落。
“我是多么孤单。”她在叹息。春天到了,心中似乎在渴望着什么,“这辈子,除了父母,我没有爱过谁,也没有被谁爱过。”
马上心中又有另外的声音:“你的是大爱,比如,爱智障孤儿冬冬。”
“嗨,一时的怜悯。”
“那就是大爱。”
孤独的时候,心中总是有两个人在对话,一个要说服另外一个:
“大爱还包含不拒绝对方的忏悔,肯收容一颗忧伤懊悔的心灵。”
“我的心胸这么的狭小,如何去收容他人的心呢?”
“当你飞翔的时候,你有幸观赏茫茫的穹苍,那是多么的辽阔无边啊!”
“当我返回地上的时候,我的世界仍然是狭小的,充满仇恨与傲慢。拓展心胸,该用何法啊?”
“用唱诗之法,用赞美之法。你不停地、反反复复地唱诗歌赞美把,开始吧,唱吧——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
              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
                   与我同在
                      你的杖、你的杆
                         都安慰我……

在反复吟唱的过程中,从从不停地流泪。在泪水中,她懊悔自己的蛮横,她开始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感同身受。于是她拿起手机回复“可以,最好叫张亮一起去。”
“好!”卓山包兴高采烈得象中了大奖。
他们选择室外咖啡座,这里绿树掩映,流水潺潺,花香鸟语,经典音乐在轻轻流淌。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笼罩着众人。
三人入座后,从从轻轻搅动咖啡,小声问他们的过去:“张亮,你小时候,是不是遭遇过泥石流?山村的房屋没事吗?张亮,你的父母当时安然无恙了吗?”
“从从,你记错了,小时候我们村没有遭遇过泥石流。我的房屋好好的,我父母10年前相继过世。倒是卓山包长大后在城市里遭遇过山洪暴发,呜呼!哀哉!”
从从一阵迷惑,又转向卓山包:“小时候,你跟张亮打过架吗?是不是遇见一个穿连衣裙阿姨,她狠狠地批评你一顿。”
“没有啊,小的时候,只有我打张亮的份,哪里轮到张亮敢跟我对打。”卓山包心情沉重,一提到山洪,他就沉浸在失家园的悲痛中。
“嗯,穿越就跟做梦一样,改变不了历史。”从从呓语一般。
“从从,你在说什么?”卓山包关切地问,他暂时放下沉重的心情。
“你不会在构思玄幻小说,大搞什么穿越吧。”张亮嘻嘻笑着。
“没有啦,那都是年轻人的玩意。我们都老了。”从从不好意思说着。
“你一点都不显老。”张亮转移话题:“近期老是有人在夜间或者凌晨拍到不明飞行物。引起有关部门关注,想进一步探知真相。”
从从的心一下子跌进暗黑的窟窿,她紧张了起来:“哦?是吗?他们有没有看到那不明飞行物体是什么形状的?”
“听说象只蝴蝶,扇动一对透明的翅膀,中间是一个体型修长的俏人儿?”张亮心不在焉地聊着。从从的鼻尖却冒出细细的汗珠:“有没有探知她会出没在哪些地方?”
“听说大约方位在师大长安山附近。怎么样?从从?你比小孩子还好奇。童心未泯啊!”
“飞翔的生命是多么美好,是超越的生命,真是渴望!”卓山包着迷一般。
“你也童心未泯啊,老卓!你以为天空的世界就那么美好,撞上飞机的机翼,那就粉身碎骨。”张亮吐着烟圈,象一个个问号。从从不停地喝着咖啡,以掩饰内心的忐忑。
“从从,原来你这么喜欢拿铁咖啡,来!服务员!拿铁再来一杯!”卓山包兴高采烈地。
“嗯,我打算今晚当夜猫子。”从从一边抹着汗一边无意识地说。
“看你青春模样,我想你从来不知道熬夜的感觉。”张亮自信满满地说。
“你看你,就你当老师,就你懂得熬夜艰辛。”卓山包袒护从从。
“从从啊,有人宠爱,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儿。”张亮嬉皮笑脸地,他依旧吐着烟圈。
“别瞎扯淡!”从从白了张亮一眼,“有次梦见你去了日本,在那里腰酸背痛地打工。”
“你是梦见我的未来吧?”
“我还梦见你在泥石流中,成了孤儿。”
“你是梦见我的过去吗?未来如何我不知道,但过去的事情,不准了。哈哈,你怎么老梦见我呢?有没有梦见老卓呢?”
“不说了。”从从淡淡地说,卓山包却低下了头,他无意识地搓着双手。
“对了,我们小时候的校长,他后来如何呢?”从从关切地问。
“卓大队长倒台后,校长也跟着倒霉,回家务农了。”张亮依旧心不在焉。
“现在在哪里?”
“在高高的山上。卓老爸那一代人啊,都走得差不多了。昔日儿童皆壮士,当年父老尽荒丘。 ”
“此间多少废兴事,闽水依然东自流”从从补充道。
“老一辈们,在文革期间斗得轰轰烈烈,斗得你死我活,到了人生终点,个个抱憾而终。滑稽!闹剧!归根结底,扎扎实实搞经济才是最终的胜利,民以食为天,这是千古不变的硬道理。老卓,你说呢?”
“嗨,过去的事不提了,谁都有幼稚冲动脑袋发热的时候。从从,咖啡凉了,喝呀,服务员,披萨来三份。”卓山包殷勤地招待着眼前那两个昔日备受被他欺负的老同学。
“从从啊,我这人耿直,说话也直白,找个实实在在的归宿,让余生幸福。”张亮依旧吐着烟圈。
“我已经够幸福了。”
“你不知道你深处渴望什么?”张亮依然自信满满。
“我的幸福是简约的生活。”
“生病的时候怎么办?”
“喝草药。人有什么病,山有什么草。”
“你纯粹依靠大自然了。”
“大自然是慈祥的母亲。”
“有时候也不慈祥。这回的新冠疫情,可以看出大自然不妥协的一面。”
“是的,所以,我们对大自然要常存敬畏之心,凡事尽量不违背自然的规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还有一日三餐,这些都是自然之律。张亮,不要抽烟,不要熬夜,爱惜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哈哈,从从啊,结婚生子也是女人的人生规律呀。”
“我说你呀张亮,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乌鸦嘴!”卓山包点了点张亮的额头。
“对不起啦,从从,我是乌鸦嘴,没心没肺的。我是应该戒烟不熬夜了,要爱惜生命好好生活。话说这次新冠疫情,世界上没有哪个国家表现得有中国这么优秀。这世界最忌讳极端主义。当民主演变成放纵,当谁都可以骂总统、谁都可以往首相脸上扔鸡蛋的时候。这局面就变成一盘散沙。”张亮往烟灰缸扔掉烟蒂,再用咖啡浇熄。
“是的,同感!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国家在抗疫方面举步维艰。他们的政治家患得患失,唯恐失去选票……不敢破釜沉舟,不敢强调戴口罩……所以,在新冠面前束手无策。”从从说。
“对!我们中国的高官就不一样,都是从基层上来的,并且都是优秀的理科生,他们体贴民情,洞察国情。告诉你吧,假如派一个北大的理科生当村官,现在看来是大材小用,然而二十年后,他就是一个出色的省长、就是一个杰出的政治家……绕过基层这一环节,是绝对不行……基层,此乃重中之重……”
“只要世界上还存在新增病例,谁都不安全。”卓山包说,他最关心眼前的疫情。
“印度由于疏忽大意,千万人聚集过宗教节日,过什么大壶节,人人往恒河一泡澡,结果近期每天死亡人数高达2000多人。”从从说。
“印度可是我们的邻国呀。”卓山包说。
“但有喜马拉雅山阻隔,过不了。”张亮说,“要担心俄罗斯、巴基斯坦、日本等这些邻国的输入,但印度不用担心,能翻过喜马拉雅山,活着到我们这里来的,说明他没有病。”
“毕竟是高材生,谈吐不凡。”从从笑着赞美张亮。
“什么高材生,写书的不如卖书的,写诗歌的不如唱歌的。制药的不如卖药的。老卓,你说是不是?”
冷场在一旁的卓山包终于发挥了:“慢慢来,不着急。凡事都有定时,富有时,贫有时,荣辱也有时;生有时,死有时,离别皆有时;爱有时,恨有时……”
手机突然vivo一声,卓山包低头看了一下说道:“真该死,老是闪出这些没用的新闻,又是某星与某星官宣离婚,前不久刚刚官宣结婚呀。嗨嗨,真是爱有时,恨有时,离婚也有时。”
“这无关爱与恨,是逢场作戏,是炒作,是噱头,是吸睛。”张亮一针见血地,“卓老兄你又在念经。这年头谁都在变,变精,变狠,变滑,只有老卓反其道而行,变成虔诚的基督徒,想当年,嗨……”
“从从也是基督徒。”卓山包兴高采烈的说,他单纯得象小孩。
“从从,你也是吗?你是当年被老卓害苦了,长大后不能过正常人生,万念俱灰的情况下才皈依基督?是不是?”张亮大大咧咧毫无顾忌地。
从从仰望天空,深呼吸,什么也不说。
“对不起,当年我真该死!”卓山包悔恨交加。
“哈哈,我这乌鸦嘴改不了。话说回来,过去的了,都过去的了。来老卓,来从从,我们用咖啡代美酒,干杯!”
“干杯!”
“干杯!”
“张亮,要戒烟不熬夜,还有,以后不要往日本方向发展。记住,千万!”从从语重心长地说。
“记住了,一定。虽然不知道以后的事,但我也不怎么喜欢多地震多火山的日本。”


                十,敞开心扉,娓娓道来
自从知道穿越的架空真相,从从怀疑自己是个梦游者。但她那双隐形的翅膀依然存在,随时都有展翅翱翔的冲动。
卓山包曾提议让从从她们入住金寨,由他全额支付费用,被她谢绝了。卓山包帮她们买了商业保险,被她退了。她拒绝从卓山包来的一切好处。张亮为此摇头叹息。
微信里,卓山包经常邀请她一起去礼拜。她也都拒绝了:
“我私底下有祈祷有唱诗歌,我有个人一面的追求,就不凑热闹了。”
“从从,这哪里是凑热闹,是敬拜纪念。”
“我在心里敬拜。”
“从从啊,你不能再独来独往,要与众融合。”
从从没有声音了。卓山包继续说:“从从啊,都是我不好,小的时候欺负你,害得你天天提心吊胆形成这种性格。”说这话,他就象好哥哥。
“没有,你不用自责,跟你无关。我心中有另外的情感,不合时宜的情感。”
“从从啊,不要介意,谁的心中都有不合时宜的成分,你可以暗暗喜欢某件人事物,不用告诉任何人,也不用自我控告、也不用良心不安,相信有朝一日它会自生自灭的。”
“嗯,你误解了。我爱的是文字。被我视作生命的文字。爱之深,让我总觉得亏欠上帝。因为圣经说‘要全心全意爱主你的神’,但我无法全心全意。我想问一下,你在大把大把挣钱的时候,会不会感觉亏欠你信仰中的那位主宰?”
“啊哈哈,这倒是没有。我对祂说‘我做事的时候,求你与我同在,引导我当做的事和该走的路。’挣钱的时候,我对祂说‘这是你的祝福,我不能全部据为己有,我也要顾到有需要的人、资助贫困的人。’”
“知道了,你对物资世界,不是爱得太深。所以,内心的控告就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当年对你做过的事情,时时控告我,做梦都不得安宁。”
“那些事,不提了。小的时候,也就是我辍学后,经常在山上放牛牧羊,总是带书去看。远房的舅父,当年是个‘牛鬼蛇神’,他在预感自己要坐牢之前,就把多年收藏的经典名著,偷偷藏在我家里。小山村吧,没有红卫兵来抄家。从那时候起,文字陪伴着孤独的我,滋养我的心灵。那小小的铅块字呀,在我眼中是神奇的精灵。
“每次我从书中抬起头来仰望天空,发觉天更蓝了,山更绿了,水更秀丽了。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我眼中的山山水水,绝不是平常人眼中的山水。我眼中的山水比他们多了诗情画意。“就这样,我与书中的人同哭同笑、同甘共苦、共同呼吸。书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书给了我人生的意义。
“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文字。别人一有大事小事就到处唠叨,但我不能,即使有人愿意陪着我、听我唠叨,我也不愿意浪费别人的时间。”
“从从啊,你就把我当做朋友吧,希望你不嫌弃我。我愿意随时随地听你唠叨。”
从从不理他,径自说下去——
“所以,我的释放方式是写字。我抒情的方式是写字。不为名利,不为虚荣,只为着爱。我爱这文字的天空,让我尽情翱翔;我爱这文字的海洋,让我自由地畅游。伤心的时候,写字;烦躁的时候,写字。写字,让我心如止水,淡定从容,心灵获得无边的自由。”
“这很好呀,从从,你也是良心脆弱的人,容易产生自责。其实写字,不是罪过呀,没有人会定罪你呀。”
从从沉默不语。
“从从啊,圣经也是文字呀,雅歌和诗篇也是抒情的呀。这宇宙本来就是一部悲壮的罗曼情史。是天与人的罗曼史、也是天与地的罗曼史。”
从从依然沉默。
“从从啊,也许有一天,文字也要消失。但宇宙的罗曼情史是永恒长存的。爱,也是恒久不变的。”
沉默……
“从从啊,其实,现实生活还是很可爱的。出来喝咖啡拉家常闲扯淡交朋友吧,多姿多彩一点吧,或者,出来聚聚会,谈谈心。不要把文字当做一堵墙,把自己与世界隔开。”
“从从啊,当你心中充满爱,你就宽容一切。试着把‘文革史无前例的年代’说成‘在那散装雪花膏飘香的年代’。”
“哈……没想到,卓山包,你也这么浪漫!是不是还要继续听我的唠叨——关于一个敏感的话题——婚姻观。”
“说吧,从从,今天能听到你发自内心的话语,是我卓山包三生有幸。”
“老卓呀,我没有谴责你,你也不要自责。因为一切都过去了。我只是道出一个事实:自从山神庙前发生的那一幕,我的心理有了质的变化。我见不到男生的肉体。”
“这话怎说?”卓山包不解。
“就是:见不得男性脱下衣服。就是:我喜欢的男生,只允许他衣冠楚楚,不许他脱下衣服。因为我厌恶男性赤裸的肉体。”
“哦!”卓山包倍感稀奇。
“年轻时候,我也曾追星过,当然是心里深处暗暗地喜欢。当年特喜欢日本的松方泓树,喜欢他文质杉杉、优雅从容、沉稳老练。不幸有一次遇见他演老流氓,身上刻着刺青不说,还脱下那个,还祼露那个……从那以后我不再喜欢他了,屏幕上偶尔看到他也赶紧把目光挪开,觉得恶心……”
“这么严重啊。”
“我的这种两性观不适合婚姻,不能带进家庭生活,绝对不行!老卓,今天邀你走进我的内心世界,就是让你明白,在这世界上,我很多方面不行。”
“从从,若不嫌弃,恳求你把我当做你的亲人。我会时时关爱你……”
“我是一只旷野中的小鸟,在文字里找到了天空。”从从放下微信,深情望着窗外的天空。

尽管卓山包倾情相助,尽管张亮竭力撮合,从从依然我行我素不为所动。但他们之间互相往来其乐融融,友情有增无减。大家都知天命了,知道人世间的爱恨情仇都是过眼云烟。大家也都是一路跌跌撞撞着走过来了,知道生命的本色贵在简约。
鱼的家在水中,鸟的家不在天空。我们的家在彼此的心中……从今往后,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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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芳芳 发表作品:42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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